您的当前位置:主页 > 提供分享 >日本最早的性骚扰官司,与创伤的地缘政治学:《环状岛效应》

在性侵害发生后,为什幺有些人能够站出来述说自己的创伤,有些人则无法?一桥大学教授宫地尚子将倖存者的所在位置比喻为「环状岛」,外人看不出来环状的岛屿内侧漂流着说不出口的死者尸体,而爬上岛的山脊大声呼喊的人,则需要其他人的协助才能被听见。

日本最早的性骚扰官司,与创伤的地缘政治学:《环状岛效应》

宫地尚子(一桥大学教授,精神医学研究者)

译|李欣怡

  日本最早的性骚扰官司原告晴野真由美,在性骚扰受害的环状岛中,是一位存在于山脊附近的能言善道的发言者。

  但是如果重新以创伤的观点去阅读她的手记《再见,原告A子:福冈性骚扰官司手记》,就会依稀浮现另一个不同的岛影。在那个岛上,她绝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存在,甚至彷彿好不容易才刚从浪拍岸逃脱出来似的。

  对晴野而言,最深的创伤为何?是什幺样的事件把她拽回过去,引起创伤症状的?是什幺样的言词让她彷彿伤口再度受到利刃的剜割、甚至病倒?是什幺样的记忆让她失去符合逻辑的言词、被捲入混乱当中?

  如果要用这些面向去分析手记,对于晴野而言的创伤,比起官司中的被告总编辑樋口(化名)施加的性骚扰,还有身为总编辑的朋友、经常出入他们公司的永松施加一连串的性暴力(包括轮姦未遂)更严重。此外,晴野事后才得知,杂誌广告主之一、有一段时间跟晴野处于恋爱关係的安冈,跟总编辑和永松其实是「哥儿们」的事实,可想而知也影响甚巨。晴野记述自己在遭到解雇后的状态,表示「这三个男人原来一直把我视为『性的玩物』。这一点,在我心裏造成很深的伤口,久久不癒」。

  在此我们暂且将前者称为「永松造成的伤」,后者称为「安冈造成的伤」,其实即使在晴野的手记当中,关于这些事件的描写是支离破碎的,日期时间也无法特定,还穿插着类似瞬间重历其境的部分,导致是过去还是当下发生的事,难以区别。我靠着自己多次反覆阅读手记,再对照审判纪录等,依照发生顺序整理,下列受害内容才终于呈现出来。

  晴野进入公司差不多半年后,永松也开始出入公司,在晴野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总是用色瞇瞇的眼光看她说:「妳身材真性感啊!」或是在狭窄的茶水间故意用身体顶她。但是他是个擅长拉拢别人的人,不但加入了编辑企画,也很受员工跟学生信赖。晴野虽然讨厌这个人,但在工作上也当他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而仰赖他。在永松设立新办公室后,晴野暂时借住那边帮忙处理夜间业务,让利益流向经营困难的自家公司。有一次,大家在这间办公室进行尾牙的续摊,永松试图教唆进出办公室的学生们性侵晴野,晴野手持菜刀保护自己,大声喊叫,才好不容易逃脱。她决定不继续在永松的办公室帮忙,「给这件事贴上封条」。虽然「内容不便详述」,但晴野也得知,后来永松对别的女性有猥亵行为(另外,在官司开始后,前同事有提供晴野永松偷拍的录影带,做为「揭发永松人格的证据」)。

  在一年半后的一九八八年五月,当时已转调到东京工作的永松跟晴野联络,结果永松、前同事跟晴野三个人约了见面。在这个时候,永松告诉晴野,总编辑找他商量,想以晴野搞婚外情为由让晴野辞职、告诉总编辑晴野和安冈婚外情关係的就是永松。还有,原本在晴野进公司以后,总编辑、永松和安冈三个人就开玩笑说要看三个人当中谁能「把」得到晴野、安冈向永松报告他已经「上了」晴野等。晴野「几乎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对永松大发脾气,但之后喝得太醉失去意识,永松送她回家,结果进了她家想侵犯她,晴野逃出来,找了一块空地等时间过去,好不容易逃过一劫。

日本最早的性骚扰官司,与创伤的地缘政治学:《环状岛效应》

  永松的性暴力,跟官司中被控诉的性骚扰受害内容也相互牵扯得很複杂,也可以说就是其中一部分。但是因为他并非公司员工,无法成为被告,在审判纪录中只不过是以「诉外人E」的身分出现。

  此外,永松的行为本身,可说符合强制猥亵罪、轮姦(集体性侵)未遂罪等。但在日本(遗憾的是在海外许多国家也是如此)关于强姦受害的法律门槛非常高,尤其在一九八○年代更不用说。属于告诉乃论的强姦罪,控告期间仅限于事件发生后半年内(在二○○○年终于废除),在没有留下反抗证据的情况下,「强姦罪」当时是不成立的。至于「熟识者性侵」(non-stranger rape或acquaintance rape),受害者很难提出告诉,就算提出,能够起诉或判定有罪的可能性,不管当时或现在都非常少。刚遭到解雇时的晴野,也考虑过向劳动基準监督局申诉或以诽谤控告总编辑,但她的记述是:「我找不到控告永松的根据。至少,要拿色瞇瞇眼光或身体触碰这些事实来控告他,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在律师团和后援会之间,应该也没有控诉永松的提案吧。

  正如前章详述,公审中永松的被告方证词严重伤害到晴野,律师团对此没有提出抗议,更是落井下石。之后晴野在法庭走廊上掴永松一个耳光的行为,进一步加深了她与律师团及后援会之间的鸿沟。但是在背后有这样的来龙去脉埋下的「伏笔」。

  如果永松的行为没有被当成单纯的「来龙去脉」、「伏笔」,而是在审判中遭到问罪,情况会如何呢?律师团应该马上就会提出抗议,而晴野的掴掌行为就算不被认可,至少应该也不会被迫向永松赔罪。更别说绝对不可能有人在律师团会议当中问晴野:「妳是不是喜欢永松?」晴野事件是以性骚扰的形式课题化的,但理论上也有可能将焦点放在永松的迫害上,以「熟识者性侵」加以课题化。「熟识者性侵」一词,已经有人将之概念化,加以分析26。根据统计,性侵受害多来自认识的人,即使加害者是受害者认识的人,恐惧感和精神上的伤害并不会因此减低。而仅因为加害者是受害者认识的人,就很难被视为性侵,有人开始对这样的现状抱持疑问,进而分析其理由。

  只是,「熟识者性侵」这个概念,即使到现在在日本都还没有充分为人所知。当对方是认识的人,通常会被认为不会留下太严重的创伤,而受害者也为环境所逼,误以为不能称之为「性侵」。一旦试图提出告诉,受害者的言行就会遭到刺探猜测,很容易被解释为要设计对方落入陷阱似的。晴野当时也是,应该不知道「熟识者性侵」这个概念,就算知道,要用这个理由告他,一定会遭到严重的责难、抗议和反击,指责她「为什幺要住进永松的办公室」、「为什幺要跟他一起去喝酒,而且还喝得烂醉」,无法像「性骚扰」那样得到大家的共鸣吧。在「熟识者性侵」这个观点上,晴野的声音会充满踌躇且不完整,应该在环状岛浮现之前,就轻易遭到波浪吞噬而消失吧。

日本最早的性骚扰官司,与创伤的地缘政治学:《环状岛效应》

  另一个岛影

  还有一个是「安冈造成的伤」。晴野关于自己和安冈关係的记述是:「这段在半强迫之下开始的关係,让我苦恼又受伤,最后以被抛弃的形式结束。我不知为这段关係受了多少折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忘记这个创伤,我才更埋首于工作当中。」这裏透露出一开始是接近性侵的情况。但是,之后她跟对方演变成恋爱、外遇的关係,如此一来,不管在任何脉络中,主张自己受害,都会被认为岂有此理。晴野本身关于「安冈造成的伤」并未试图责备或控告任何人。

  不过,她被「哥儿们三人组」这些男人在游戏中当成「猎物」,自己却浑然不觉,跟强行逼迫她的「游戏赢家」陷入外遇关係。此外,自己一时怀抱恋爱感情的对象,事后被告知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们不难想像这一连串的事件会带给她多幺严重的创伤。但是却没有任何言词可以正确表达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没有适切的概念或言词能够表达因此受到的伤害。来自总编辑和公司的一连串受害,被赋予「性骚扰」的名称,得以活用。而来自永松的一连串受害,则虽然没有被活用,但存在「熟识者性侵」这个概念。从跟安冈的关係衍生出来的一连串事件,晴野也用了「被当成给赞助商的礼品」、「性的玩物」这些用词,或许可以套用女性主义理论中的「同性社交的祭品」这个表现,但欠缺涵盖性且不易懂。

  尚未概念化、也没有名称的问题,无法在社会上课题化,环状岛也很难浮现出来(不过在此想指出一点,就是即使没有概念或名称,在协助者当中一定有人是因为受过类似的迫害而前来支援的,今后依旧有课题化的可能性)。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想说「安冈造成的伤」才是晴野心底深处最严重的创伤、才是真正的创伤,也不是想对她的隐私做推敲臆测。在手记当中并没有与安冈关係的详细叙述。虽然愈深的创伤愈难化为言语,但并不能反推,所以没有记述就表示创伤很深。记述很少,也可能代表她判断这些事不重要、或是公司还没有能力接受。在手记当中,她把永松误写成「安永」(《再见,原告A子》页一八二),针对这一点,会让人忍不住想做佛洛伊德式的解释,不过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校稿失误。原本要记述所有的事就是不可能的,手记中没写的痛苦事件和伤害等,应该另外也还有好几件。费尽气力才将难以启齿的事化为文字或言语,即使支离破碎也还勉强能够传达给别人知道的,就是「安冈造成的伤」。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审视则件事,对晴野而言,在环状岛的山脊部分是性骚扰问题,而内斜面中间一带是「永松造成的伤」。此外,「安冈造成的伤」则位于内斜面和浪拍岸附近。如此看来,假设还有一些什幺是沉在内海当中的,也非常合理。或许还有更深的伤是我们看不见的。但没有必要因此硬要挖出看看裏面是什幺,这样的举动才是不必要的推敲臆测。只要总是记住,或许还有一些事是没被写出来的,并尊重对方没有写的这个选择,就足够了。

  无数的环状岛

  在性骚扰这个大环状岛的另一侧,我们开始可以看见二座朦胧的岛影。不过,岛未必一定限于二座。比方说,在一连串性骚扰当中,我们也可以着眼在晴野因为动卵巢肿瘤手术而遭到总编辑诽谤中伤这一点,将问题特定为「对罹患妇科疾病妇女施加的精神暴力」来设想环状岛。乍看之下或许有些唐突,但听到这些诽谤中伤,晴野写道:「好像脸上突然被横扫一拳般的痛楚和惊吓。整颗心充满了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哀的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连抗议的词语都找不到。」「脑海浮现怒髮冲天这个表现。真的是全身的血都倒流了。自己居然遭人贬低成这样。怒火中烧,彷彿锁喉般痛苦不堪。」而同样的伤害,最近在其他书籍中也纷纷提到。以往大家被迫将对妇科疾病的羞耻意识内在化,一直以来,女性们即使受伤也无法出声,现在她们的声音终于渐渐浮现出来,我们或许可以视晴野为其先驱。

  此外,在本书并未加以分析,但晴野也在手记中处处提到职场上总编辑和永松他们的「财务造假嫌疑」,可以看出,她发现造假而开始追查,最后导致她遭到解雇。如果着眼在这一点上,就「举发造假导致解雇」这个问题,将晴野的受害「课题化」,来设想环状岛(虽然可能愈发感觉唐突)也并非不可能。应该有不少人也有类似的经验,因为发现上司的造假并试图匡正,结果遭到公司檯面上找了个其他的好藉口赶出去。对晴野而言,当初也可能选择跟这些人结交。

  原本就晴野的事件而言,也可以说从初期开始就已经描绘出好几座环状岛。晴野的律师团集结了各自关注焦点不同的人群,像是「女性歧视」、「人权问题」、「工作条件问题」等。后援会参加者应该就更为多样化了。他们应该以各种形式(例如「同样身为女人」、「同样身为性骚扰受害者」、「同样身为小企业雇员」等),进行了己身与原告的部分同一化。透过这样的连结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环状岛,也就会有「女性歧视」的环状岛、「人权问题」的环状岛、「工作条件问题」的环状岛、「小企业工作环境问题」的环状岛,参加成员各自不同。而也可以说,晴野跟其中某个成员之间结下的关係,也会因脑海中描绘的环状岛,有时是同为受害者,有时是受害者与旁观者的关係,各自不同。

  人有非常多面,经验也是多层的。不论何时都是如此。不管是怎样的体验,因聚焦的方式、切入点、称呼的方式不同,会有非常多种课题化的方法。而个别浮现出的环状岛,形状也不同。而根据不同的岛,大家的位置关係也会产生变化。谁是当事者、谁不是、要把谁当成共有受害体验的伙伴,携手前进。提到沉没在内海的人,会想起或设定为哪些人、怎样的人有可能成为协助者、实际上是否会实现;跟谁能够「并肩作战」、又会把谁视为「无法并肩作战」的敌人,这些全都会有所不同。

  不论是一个人的体验、或是针对一件事,都可能设想出複数的环状岛,这个发现,对我而言也始料未及,让我十分惊讶。

(本文为《环状岛效应:写给倖存者、支援者和旁观者关于创伤与复原的十堂课》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环状岛效应:写给倖存者、支援者和旁观者关于创伤与复原的十堂课》 环状岛=トラウマの地政学

作者:宫地尚子

出版:经济新潮社

[TAAZE] [博客来]

相关阅读
菲律宾申博太阳城_豪利游戏旧版每天送9元|提供美食资讯|同城信息交流|网站地图 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interwetten和澳门对比 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178国际登录网址